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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雨古诗趣辩之破解

  斗转星移,又到江南梅子成熟的时节了。在这样的时节,那“一川烟草,满城风絮,梅子黄时雨”(宋贺铸《青玉案》),说的就是我国一种特有的天气气候现象——梅雨,它对人们生产生活的颇大影响,在我国古籍中并不鲜见。

  

  比如,黄梅时节“和风吹绿野,梅雨洒芳田”(唐李世民《咏雨》),意思是这梅雨滋润着广袤的江南沃野,给万物带来了勃勃生机,让人们喜悦不已。可明代医学家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明确指出:“梅雨或作霉雨,言其沾衣及物,皆出黑霉也。”唐代诗人林宽就饱受梅雨之苦,如其《苦雨》云,“霪霖翳日月,穷巷变沟坑”,“败屐阴苔积,摧檐湿菌生”。这是由于黄梅时节空气湿度很大,物品极易受潮霉烂,于是,梅雨乃得别名“霉雨”。值得指出的是,我国劳动人民总结出不少预测梅雨的谚语,如“发尽桃花水,必是旱黄梅”;“小满不满,黄梅不管”等。有趣的是,这一广为人们知晓的梅雨,不仅是文人墨客诗性大发的题材之一,也成为他们酒后闲聊争执的话题之一。

  

  一个关于梅雨诗辩有趣的传说

  据说,在梅雨多发地安徽,桐城派两位元老因为梅雨诗词而发生了一场争执。那是在清朝乾隆年间,桐城人方苞、姚鼐声望很高,但他们两个人议论时常常互相抬杠子,有时会因一个字就辩驳几天,非别人调解不可。

  有一天,两人同去一家酒店小饮,酒后闲谈,聊到时令,当时正值黄梅时节。方苞说黄梅时节多雨,姚鼐却说黄梅时节多晴。方苞说:“宋诗有言‘黄梅时节家家雨’,你难道不知道?”姚鼐说:“宋诗也有‘梅子黄时日日晴’句,你忘了吗?”方苞听了,无话可说,只是向姚鼐怒目而视,姚鼐也是忿忿不已,两人僵持住了。

  在一旁的店主人听了两人争辩,笑道:“两位说得都不错,可惜的是你们忘了另外一句宋诗,不然的话,就吵不起来了。”

  “哪一句?”两人急不可奈地同时问道。店主人脱口而出:“熟梅天气半阴晴。”

  听了这一句,方、姚两人哈哈大笑,不禁握手言和了。

  当然,方、姚两位文人就黄梅时节天气的争论所引的诗句各有出处。方苞所引的“黄梅时节家家雨”一句出自宋人赵师秀的《约客》,全诗是:“黄梅时节家家雨,青草池塘处处蛙。有约不来过夜半,闲敲棋子落灯花。”姚鼐所引的“梅子黄时日日晴”一句出自宋人曾几的《三衢道中》,全诗是:“梅子黄时日日晴,小溪泛尽却山行。绿荫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店主人所引的“熟梅天气半阴晴”一句出自宋人戴复古《夏日》:“乳鸭池塘水浅深,熟梅天气半阴晴。东园载酒西园醉,摘尽枇杷一树金。”这三首诗作,朗朗上口,诗情画意,被收录到历经百世而流传不衰的《千家诗》中。

  方、姚两人以宋诗为据相争论,店主人也以宋诗来排解,这样既与争论双方保持一致,而且显得幽默风趣又富有哲理,言词虽不多,效果却是极佳。依据大气科学知识,他们引用的诗句是有一定道理的。不过,这三个诗句分别是梅雨天气的一个侧面反映。

  方、姚两人关于梅雨争论之气象解

  论起梅雨,该词源于我国,至少可追溯到两千多年前。梅雨,在古代常称为黄梅雨。早在汉代,应劭在《风俗通》中有“五月有落梅雨”的记载;在晋代有“夏至之雨,名曰黄梅雨”的记载;南朝梁元帝《纂要》中有“梅熟而雨曰梅雨”的记载。自唐宋以来,诗词中“梅雨”更是频现,比如,唐代柳宗元《梅雨》中的“梅熟迎时雨,苍茫值小春”;唐代杜甫《梅雨》中的“南京犀浦道,四月熟黄梅”(杜甫当时在四川成都,诗中所说的“南京”不是指江苏南京,而是指成都,成都梅雨时值农历四月);宋代陆游《梅雨》中的“丝丝梅子熟时雨,漠漠楝花开后塞。剩采芸香群书蠹,旋舂麦耖续家餐”(陆游家乡浙江绍兴芸花在夏季开花,所以江浙梅雨正值初夏);宋代陈岩肖《庚溪诗话》中的“江南五月梅熟时,霖雨连旬,谓之黄梅雨”,等等。上面所述的被方、姚两人以及店主人引用的有关梅雨的诗篇更是惟妙惟肖,它们都表明了我国梅雨出现的时间一般都在梅熟时节。特别是本文开头所引用的被称为“贺梅子”的贺铸的词句,连设三喻,“画出”了遍地如烟似雾的芳草,满城飞舞的柳絮,还有那江南梅子黄熟时绵绵不断的迷蒙细雨的图像,使人进入了如梦如幻的意境。

  现代气象上的梅雨泛指从初夏向盛夏过渡这段时间,在我国长江中下游两岸以及日本东南部和朝鲜半岛最南部出现的一种特有的天气气候现象,持续连绵的阴雨、温高湿大是其主要特征,如我国南方流行的谚语,“雨打黄梅头,四十五日无日头”。平均来说,我国长江中下游地区,每年6月中旬入梅,7月上中旬出梅,其出现时段与古人的“梅熟时节”是基本一致的。另外,从农业生产实际来说,正常梅雨是农作物正常生长所需要的,古代文人们的理解与此也是一致的。如北周·庾信《奉和夏日应令》所云:“麦随风里熟,梅逐雨中黄。”

  方苞引用的“黄梅时节家家雨”,意指处处皆雨,雨区成片,连绵不断,正是“一到梅子熟,萧萧雨不歇”。不难认为,“家家雨”形象地表明了梅雨的这一基本特征。实际上,年年“家家雨”也是有区别的。如果“家家雨”形容的是正常梅雨的话,梅雨期一般长20~30天(6月中旬至7月上中旬),雨量一般为200~400毫米,这正常梅雨,年年岁岁,岁岁年年,带来的将是如那些文人墨客所描绘的有声有色的江南初夏风情画和江河欢腾、禾苗茁壮的喜人景象。但是,如果“家家雨”指的是特长梅雨的话,那可能就要酿成大祸了。比如,1954年我国长江流域遭遇特大洪水就是由特长梅雨造成的。这一年梅雨来得早,6月初就“入梅”了;走得也晚,一直到8月初才“出梅”。整整两个月期间,老天爷终日里阴沉着脸,小雨、大雨、暴雨,淅淅沥沥、哗哗啦啦下个不停。再加上5月份的春雨,这段时间内长江中下游地区降水量超过了常年近一年的降水量,导致洪水泛滥。整个汛期,武汉的江汉大堤出现险情21523起,平均不到10分钟便发生一起。因水灾,仅湖北、湖南、江西转移人口达600多万,京广铁路100天不能正常通车。

  姚鼐引用的“梅子黄时日日晴”,与“家家雨”截然不同,它比较准确地道出了“空梅”“短梅”“少梅”的异常梅雨的天气特征。在“日日晴”的年份,黄梅时节里梅雨少得可怜,就像来去匆匆的过客,在长江中下游地区停留十来天甚至几天,就急急忙忙北上了,而且在停留期间雨量也不大,难得有一二次大雨,多数日子白天晴朗暖和,正是“黄梅时节燥松松”。这“空梅”“短梅”“少梅”,又恰好与特长梅雨引发的涝灾相反,它带来的将是土地龟裂的旱灾。如1978年就属于“少梅”年,6 月8日入梅,15日出梅,梅雨期只有短短的7天,梅雨便匆匆地结束了,而且雨势又弱,以致古来的“烟雨江南”难见烟雨,晴空万里,烈日直射大地,高温、低湿酿成了20世纪罕见的特大干旱。两大“动脉”黄河和长江明显地出现“贫血”症状,直接影响着沿黄、沿江经济带的发展,这两个经济带内的16个省区干旱面积就达2.9亿亩。2000年也是“空梅”年,长江中下游地区6月中旬开始就出现了持续高温少雨天气,7月大部地区降雨量仅50~100毫米。

  天气分析指出,连绵的阴雨天气是冷暖空气相遇在长江中下游,双方势均力敌,各不相让,互相争雄而造成的,所形成的降雨带,随着冷暖空气势力的强弱往往在南北方向上做小幅度摆动,这样,雨带附近的地区就会出现时晴时阴的天气,正是“黄梅天,十八变”,形容梅雨天气就像小孩儿的脸,时而天低云暗,大雨滂沱;时而烟雨蒙蒙,淅淅沥沥;时而日头从云层中探出脑袋,不过也是“犹抱琵琶半遮面”,天空仍是灰蒙蒙的。上文中店主人所引的“熟梅天气半阴晴”比较科学地形容了这类梅雨的天气特征。

  方、姚两人根据自己所引的诗句,固执己见地认为黄梅时节就是诗句中所说的这种天气,即方苞认为是“家家雨”,姚鼐认为是“日日晴”,显然是不全面的。店主人所引的“熟梅天气半阴晴”诗句,形象而鲜明地指出他们的片面性,告诉他们黄梅时节不仅有“雨”,有“晴”,还有“半阴晴”。

  破解梅雨话题须用辩证思维

  天气千变万化,喜怒无常乃属常态。它“高兴”时,带给人们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给人们送来舒适的生存环境;它“发怒”时,表现为狂风暴雨,给人们带来悲痛和灾难。可见,天气和一切事物一样,也具有两面性。梅雨属于一类天气气候现象,也不会例外的。正常梅雨那些年,则是沃野千里勃勃生机。梅雨异常那些年,却是另一番景象:梅雨过多,沃野千里将是漫天洪水;梅雨过少,沃野“渴”得裂开了缝,将是赤地千里。上面提及的1954年长江流域特大洪水以及1978年我国特大干旱已经成为议论梅雨罪恶的典型案例。

  前面已经分析了方、姚两人梅雨之争的片面性,在此还须指出的是,方、姚两人以及店主人所引的三句诗描写的并不是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再说,即使是同一时间,对于不同地方,天气也是不同的;即使是同一地方,如果时间不同,天气也是有异的,可见天气是千变万化的,是不受时间和空间限制的,所以不能拘泥于一人一时一地之所见。不难认为,这三个人所引用的都是梅雨天气的一个侧面,如果把这些诗句综合在一起,应该说就能比较全面地表述了梅雨天气的特征。其实,方、姚两人关于梅雨的辩论,告诉我们梅雨是多种多样的,它们之间的差别,有时还是相当悬殊的。除了上面介绍的正常梅雨、异常梅雨(特长梅雨、少梅、短梅、空梅)外,异常梅雨还有“早梅雨”(指芒种以前开始的梅雨)、“迟梅雨”(6月下旬以后开始的梅雨)、“倒黄梅”(有谚语“小暑一声雷,黄梅倒转来”,意思是说,在正常梅雨期过去以后,如果小暑出现打雷,则梅雨又会倒转过来。当然,“倒黄梅”并不一定在小暑日打雷以后出现)等。可见,梅雨是一种复杂的天气气候现象,它远不是仅仅像定一下“入梅”“出梅”那样简单,仅仅根据梅雨的持续阴雨、温高湿大这一基本特征就认为年年梅雨大同小异,或者仅仅以阴雨和晴天来区分,都是不科学的,至少是不全面的。

  方、姚两人关于梅雨的争执还表明,梅雨在我国不单纯是一种自然现象,已形成了一种文化,权且称为“梅雨文化”。比如,梅雨成就了诗情满怀的文人墨客,然而,他们的创作灵感主要集中在梅雨有利的一面,如梅雨一样绵绵不断的诗情画意在他们的笔端摇曳生姿,呈现出繁花似锦、蝶舞莺飞那一幅幅情态各异、异彩纷呈的画卷,看来这些文人雅士似乎并不厌恶梅雨,“忘情”之下恐怕不会计较在梅雨期间抱着霉变的衣物等待艳阳高照而感到的无奈。不过,尽管风调雨顺是人们心中永恒的期盼,可年年梅雨,并非都是如人所愿,梅雨不可过多,否则便酿成洪涝;梅雨稀少或出现“空梅”亦非好事,旱魔便会趁机而降。尽管绵绵梅雨导致物品容易生霉不属“大事”,但是,也够人心烦的。因此,须保持一种客观又科学的心态,辩证地来破解“梅雨”这一经久不衰的话题,要像摸清天气的“脾气”那样,来探索梅雨的变化规律,以期避其祸、取其福,让“和风吹绿野,梅雨洒芳田”那样喜人的景象在梅雨时节成为人们心中乃至文人笔下的主旋律。(本文出自《气象知识》2016年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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