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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_2_文章

  贾宝玉品茶

  《红楼梦》第四十一回的题目是“栊翠庵茶品梅花雪,怡红院劫遇母蝗虫”,其中关于喝茶的文字,写得也很有意思。

  贾母先是在外头和大家一起吃东西聊天,现在进了栊翠庵,这是妙玉的居所和修行之地,气氛一下子就变了。由俗气变得高雅了,由喧闹变得清静了,这为喝茶营造了很好的氛围。爱喝茶的人都知道,氛围比茶还重要,所以最终演绎成了茶道。

  进到庵里,先是贾母喝茶,这样写道:

  贾母道:“我们才都吃了酒肉,你这里头有菩萨,冲了罪过。我们这里坐坐,把你的好茶拿来,我们吃一杯就去了。”

  妙玉听了,忙去烹了茶来。宝玉留神看他是怎么行事,只见妙玉亲自捧了一个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里面放一个成窑五彩小盖钟,捧与贾母。贾母道:“我不吃六安茶。”妙玉笑说:“知道。这是‘老君眉’。”贾母接了,又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是旧年蠲的雨水。”贾母便吃了半盏,便笑着递与刘姥姥说:“你尝尝这个茶。”刘姥姥便一口吃尽,笑道:“好是好,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贾母众人都笑起来。然后众人都是一色官窑脱胎填白盖碗。

  这一段文字很值得玩味,把喝茶的学问表现得淋漓尽致,一个词—讲究!茶盘很讲究,茶盅很讲究,茶叶很讲究,泡茶的水很讲究,喝茶的方式也很讲究。相比贾母的讲究,刘姥姥的“粗俗”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贾母“吃了半盏”,而刘姥姥“一口吃尽”。贾母不仅对茶叶有要求,对泡茶的水有要求,刘姥姥却说“就是淡些,再熬浓些更好了”。

  实际上,这一段只是喝茶的一个序曲,真正喝茶的场面还在后面,是妙玉为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3人沏茶。文中写道:

  又见妙玉另拿出两只杯来。一个旁边有一耳,杯上镌着“ 瓟斝”三个隶字,后有一行小真字是“晋王恺珍玩”,又有“宋元丰五年四月眉山苏轼见于秘府”一行小字。妙玉便斟了一斝,递与宝钗。那一只形似钵而小,也有三个垂珠篆字,镌着“点犀盉”。妙玉斟了一盉与黛玉……黛玉因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妙玉冷笑道:“你这么个人,竟是大俗人,连水也尝不出来。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黛玉知他天性怪僻,不好多话,亦不好多坐,吃完茶,便约着宝钗走了出来。

  这才是喝茶的正题,相比贾母和刘姥姥喝茶的序曲而言,更是讲究。使用的茶具不仅有文物,还有御用的茶具,要求非常高。泡茶用的水更是煞费苦心而得来的,用心之甚,是我们常人无法想象也难以做到的。

  茶道

  《红楼梦》是一部伟大的作品,通过以上我们对原文的阅读,在喝茶方面至少可以总结出一些关于茶道的知识。

  喝茶需要一个清静的氛围。贾母和贾宝玉来到妙玉这里,是栊翠庵,这种地方远离尘世,没有喧嚣,可以让人的心境沉静下来。喝茶需要这样的沉静。日本茶道讲究8个字:和睦、尊敬、清静、寂思。

  喝茶要讲究用具。对于喜欢喝茶的人来说,茶具很重要,这会给人一种赏心悦目的感觉,也会让整个喝茶过程沉浸在文化和艺术气息很浓厚的氛围中。尽管文中所说的那些茶具过于奢华,但茶道确实对茶具有一定的要求。我国的茶仙陆羽将茶道分五大要旨:鉴茗、辨器、识水、煮膏、品味。

  喝茶的茶叶非常重要。贾母就不喝六安茶,老君眉才对她的胃口。实际上,茶叶分红茶、绿茶、花茶、黄茶、白茶等很多种类,而且因为产地不同,茶树年龄不同,海拔高度、降水、光照、雾等各方面的因素不同,再加上制作工艺和保存方式不同,都会影响茶叶的品质和口感。

  泡茶的水也很重要。大多数人只能用自来水或者桶装水,有条件的人会在山沟里采集泉水来泡茶,而妙玉使用的却是雨水和雪水,这里面也有很大的学问。

  喝茶要有品味,举止得体。茶代表着一种优雅,动作的幅度不能太大,不能像刘姥姥那样端起杯子就喝,要闻、要品、要慢慢地饮。也不能喝多了,正如妙玉所说“一杯为品,二杯即是解渴的蠢物,三杯便是饮牛饮骡了”,贾母就只喝了半杯。

  茶水有消脂降火的功效。吃了肉,喝点茶,能够让体内的脂肪迅速分解,避免脂肪堆积,造成肥胖,对身体很有好处。贾母就是在吃了酒肉之后来向妙玉讨茶喝的。

  当然,《红楼梦》中这段描述把茶道拔得太高,有些地方甚至带着一点病态的渴求,这是普通人无法企及也不必刻意去追求的,但至少我们可以从中学到很多喝茶的道理和知识。

  甜滑的雨水

  在《红楼梦》这一回关于品茶的文字里,我们感受到了“雅人”的奢华与乖张,在他们的眼里,刘姥姥这等人俗不可耐,她用过的器具甚至都要当垃圾一样丢掉。在这些乖张的举动里,我们单单来说一说妙玉在泡茶时使用的水,没有用泉水,而是选择了雨水。按理来说,妙玉要想得到一些泉水,完全没有问题,但为什么他选择雨水和雪水来泡茶呢?这里面到底有什么秘密呢?

  好茶需要好水,所谓“水为茶之母”,这是很多人都懂的道理。明张大复《梅花草堂笔记·试茶》:“茶性必发于水,八分之茶,遇水十分,茶亦十分矣;八分之水试茶十分,茶只八分耳。”也就是说,茶叶稍微差一点,只要水好,依然可以泡出好茶,但如果茶很好,而水稍微差一点,泡的茶就差了,没有好水绝对冲不出好茶。

  在贾母喝茶的段落里,她特意问:“是什么水?”妙玉笑回道:“是旧年蠲的雨水。”在这里,“蠲”的意思是净化,蠲浊扬清,就是通过净化,让混浊的水变清。

  用雨水来泡茶,这是古代很久远的一个传统。

  北宋的苏东坡在《论雨井水》一文中写道:“时雨降,多置器广庭中,所得甘滑不可名,以泼茶煮药,皆美而有益。”下雨的时候,用很多器皿接到天上的降水,经过一定的处理和净化,就是泡茶使用的好水。

  在我国的南方,还有用储存梅水的习惯。古代,苏浙一带的小天井里大多都置有瓮缸,每到黄梅雨的季节,家家户户用缸和瓮露天承接雨水。这些水蓄存于缸或瓮内,水味经年不变。梅水甜滑,甚至胜过山泉,是泡茶最好的用水。这也就是说,妙玉给贾母泡茶使用了雨水,而雨水在泡茶方面甚至比泉水还要好。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一点,当时的工业还很不发达,大气基本没有被污染,收集雨水是很好的一种选择。如果现在再收集雨水来泡茶,就要格外注意了,因为大气中含有越来越多的二氧化硫等工业排放气体,很多地方甚至会降酸雨,特别是住在城市里的人们,就不能收集雨水了。用含有工业污染物的水泡茶,不仅口感很差,对人体健康也有害。

  甘冷无毒的雪水

  如果只是用雨水泡茶,妙玉烹茶的戏份就太普通太一般了。在接待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的时候,妙玉所使用的水就更不一般了。

  喝了这杯茶,贾宝玉的感觉是什么呢?“宝玉细细吃了,果觉轻浮无比,赏赞不绝。”果然,因为水好,所以泡出来的茶也让贾宝玉“赏赞不绝”。

  给贾母泡茶用的是雨水,给他们3个人泡茶用的水更讲究,这一点林黛玉竟然没有品尝出来,傻乎乎地问:“这也是旧年的雨水?”这让妙玉有点不爽,苦费心机弄来的水,林黛玉竟然没有尝出来,于是她只好向大家介绍这样的水是怎么来的。“这是五年前我在玄墓蟠香寺住着,收的梅花上的雪,共得了那一鬼脸青的花瓮一瓮,总舍不得吃,埋在地下,今年夏天才开了。我只吃过一回,这是第二回了。你怎么尝不出来?隔年蠲的雨水那有这样轻浮,如何吃得。”

  从妙玉的解释我们知道:首先,这是雪水;其次,这是落在梅花上的雪;而且,这是5年前收集到的水,属于“陈酿”;再者,是因为量极少,只有一花瓮;并且水保存得很好,埋在地下存储;最后,这是很珍贵的水,5年来第2次用这种水泡茶。

  用这样的水来接待他们3位,可见妙玉确实是拿出了看家的好水。

  《本草纲目》,李时珍对雪水的评价非常高:“腊雪密封阴处,数十年亦不坏;用水浸五谷种,耐旱不生虫;洒几席间,则蝇自去;淹藏一切果实,不蛀蠢”“煎茶煮粥,解热止渴”。就这段文字记录,我们可以看出,雪水确实是一种神奇的水,粮食和果实不生虫,苍蝇也被这种水赶跑了。也有医书记载腊月雪的功能,“腊月下的雪甘、冷、无毒,能解温毒、祛热症”。眼睛红肿,用雪水洗,红肿消失了,眼睛清亮了。常喝腊雪水,能防治老年动脉粥样硬化。生了痱子,用腊雪水涂抹,可以消肿解痒。

  大家会问,不就是一点雪水么?有这么神奇么?

  有研究表明,稻种用雪水浸泡后,根系更加粗壮,生育期提前,株高、穗长、空壳率低。黄瓜、番茄、马铃薯、小麦等种子用雪水浸泡,能够有效促进作物生长。不仅如此,有试验表明,用雪水喂养的小猪,一昼夜能够增重600克,普通水只能增重360克,多了240克。用雪水喂养母鸡,3个月后,比普通水喂养的母鸡产蛋的数量多一倍,每个蛋的重量也多3.3克。

  经过分析发现,雪水中的“重水”含量只有普通水的1/4,从而减少了对生物生命活动的强烈抑制作用。雪水经过冰冻,气体排出,水分子内部压力和相互作用的能量都得到了进一步加强,和生物细胞内水的性质非常接近,表现出了强大的生物活性。雪水中含有较多的氮化物,比雨水高5倍多,比普通水更高,是一种肥水。

  用雪水烹茗,是古人们以为的一件雅事。白居易在《晓起》一诗中写道:“融雪煎茗茶,调酥煮乳糜。”陆游《雪后煎茶》一诗中写道:“雪夜清甘涨井泉,自携茶灶自烹煎。”

  现在,要想采集雨水或雪水,也是可以的,但一定要注意时机和地域。要远离城市,远离污染较严重的区域。第一次降水过程本身会对大气有一定的清洗作用,雨水和雪水里必然会含一些有害物质,其后的二次甚至三次降水形成的雨水或者雪水,就是很好的采集对象。存储水的容器不要用塑料制品,最好是瓷器或玻璃器皿,要封闭良好,且最好将其埋在地下或者放置在地窖当中。